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5-12-25 09:51
□陳建族
飛機降落,抵達北京。旅行箱的輪子碾過機場光潔的地面,像是急不可待地要滾向那只尚未謀面的鴨子。
導游將我們徑直拉往鮮魚口。“便宜坊”三個字在午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。
我心中嘀咕:全聚德盛名如雷貫耳,這“便宜坊”莫非是旁門左道?疑問懸在喉頭,烤鴨卻已推至面前——
刀起刀落間,琥珀色的脆皮應聲分離,如秋葉般疊入青花瓷盤。
入口的剎那,酥皮在齒間迸裂,油脂與面餅的麥香交融。這和全聚德何其相似!我便將疑慮就著甜面醬,一起咽下了。
直到回到廣州后的一個雨天,我翻開《好一個北京》,陳建功先生的文字如一道閃電劈開我心中的迷霧:原來我吃了這么多次烤鴨,竟只嘗了“半只”!
掛爐派的全聚德,爐門常開,棗木燃燒時的果香滲入鴨皮,是張揚的酥脆;燜爐派的“便宜坊”,先以高粱秸燒熱爐膛,再滅火閉門,用余溫將鴨肉慢慢煨熟,是內斂的鮮嫩。一個如北地豪俠,一個似江南書生,共同撐起烤鴨的乾坤。
這才驚覺那日午餐的深意——我不僅是在品嘗燜爐烤鴨,更是在補全對北京的認知版圖。掛爐是紫禁城的金瓦紅墻;燜爐則是胡同里的四合院。一座城市的兩種氣質,竟通過一只鴨子表達得淋漓盡致。
廚師片鴨時,我曾注意到他的手法與全聚德略有不同:刀刃更斜,力度更柔,仿佛怕驚擾了肉質深處的鮮嫩。
現在想來,那正是燜爐哲學的外化——以猛火強攻,而以余溫浸潤,恰如北京人待人接物的智慧:不疾不徐,卻自有溫度。
醬料也暗藏玄機:全聚德的醬偏甜,要配脆皮;“便宜坊”的醬略咸,專為凸顯肉嫩。小小一碟蘸料,竟也遵循著各自的美學原則。
如今我明白:嘗全一只烤鴨,其實是讀懂一座城市。唯有兼收并蓄,方能稱得上圓滿。掩上書卷,那只在雙爐間完成輪回的鴨子,終于在我的味覺記憶里,獲得了完整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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